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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鲁达:《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

                                      

1971诺贝尔奖得主 Pablo Neruda聂鲁达
100首爱的十四行诗 {选刊}
[本书已由九歌出版社出版]

陈黎 张芬龄 译

目录 献辞 早晨 中午 傍晚 夜晚

<附录> 陈黎/ 张芬龄:《100首爱的14行诗》导读

献辞:给玛提尔德

我钟爱的妻子,我在写这些被讹称为「十四行诗」的诗作时,饱受折磨;它们令我心痛,惹我神伤。但题献给你时,我心中所感受到的喜悦像大草原一样辽阔。着手此一写作计划时,我深知自古以来诗人们早就从各个面向,以优雅出众的品味,为十四行诗营造出像白银、像水晶、像炮火一样的声韵;然而,我十分谦卑地,以木头为质料创作这些十四行诗,赋予它们那不透明的纯粹物质的音响,传送到你耳边。在森林里、沙滩上,在隐蔽的湖畔、灰烬点点的地方散步时,你和我曾捡拾天然的材枝,那些随流水和天候来去的木块。我以小斧头、弯刀和小折刀,用如此柔软的废弃物,打造这些爱的材堆;我以十四块厚木板,搭盖每一间小屋,好让我爱慕歌颂的你的眼睛居住其中。述说完我的爱情根基,我将这个世纪交付于你:木质的十四行诗于焉兴起,只因你赋予了它们生命。

一九五九年十月

请点击下面的链接查看曼妙的100首爱的14行诗>>


早晨


玛提尔德:一种植物,岩石,或酒的名字,
始于土地且久存于土地的事物之名:
天光在它成长时初亮,
柠檬的光在它的夏日迸裂。

木制的船只航行过这个名字,
火蓝的浪围绕着它们:
它的字母是河水,
奔泻过我焦干的心。

啊,暴露于纠缠藤蔓中的名字,
仿佛一扇通向秘密隧道的门——
通向世界的芬芳。

啊,用你炽热的嘴袭击我,
或者,用你夜的眼睛讯问我——
但让我驶入并且安睡在你的名字上。


苦涩的爱,以荆棘为冠的紫罗兰,
充满刺人的热情的灌木丛,
忧伤之矛,忿怒之花冠,
你经由什么途径,你如何征服我的灵魂?

你为何如此急速地将你的温柔之火
倾泄于我生命冰凉的枝叶上?
是谁指引你来路?什么花,什么岩块,
什么烟带领你到我居住的地方?

那骇人的夜确实颤动着,
而后黎明将所有的高脚杯斟满了酒,
太阳向天下昭告它的存在;

而同时,残暴的爱无止歇地缠绕着我,
直到它以利剑、以荆棘刺穿我,
在我心中开出一条焦灼的路。


你将记得那条奔跃的溪流,
在那儿甜甜的香气上扬、颤动,
有时候飞来一只鸟,穿著
水色和悠然:冬天的衣饰。

你将记得那些大地馈赠的礼物:
永难忘怀的芳香,金黄的泥土,
灌木丛中的野草,疯狂蔓生的树根,
利如刀剑的奇妙荆棘。

你将记得你采摘过的花束,
阴影与寂静之水的花束,
仿佛缀满泡沫的石头般的花束。

那段时光似乎前所未有,又似乎一向如此:
我们去到那无一物守候的地方,
却发现一切事物都在那儿守候。


在森林中走失,我折下一根暗黑的细枝,
将它发出的细语举向我干渴的唇:
那也许是哭泣的雨水,
龟裂的钟,或撕碎的心的声音。

某种传自远方的东西,听起来
深沉而秘密,被大地所覆盖,
啊被广大秋天,被树叶半掩、潮湿的
阴暗所蒙蔽的呼喊。

自作梦的林中醒来,
榛树的嫩枝在我舌下歌唱,
它飘浮的香味攀爬过我清明的心,

仿佛被我遗弃的根突然间
又来寻我,那随童年逝去的国度——
我停了下来,被漫游的香气所伤。


「随我来吧,」我说——没有人知道
我的苦痛在哪儿,或如何悸动,
没有人送我康乃馨或船歌,
除了爱情划开的伤口。

我又说了一次:随我来吧,犹如临终遗言,
没有人看到在我口中淌血的月亮,
没有人看到那向寂静升起的血液。
啊爱人,现在我们可以忘掉那多刺的星星了。

那就是为什么,当我听到你的声音重说出
「随我来吧」,觉得你似乎释放了
被囚禁的酒的忧伤,爱,和愤怒,

砰砰然自酒窖深处涌起:
我的嘴再次尝到火的滋味,
血和康乃馨,岩石和烫伤的滋味。


海浪在不安的岩块上碎裂,
明亮的光在那儿迸破,绽放出玫瑰,
海的圆周缩小成为一束花苞,
成为一滴蓝色的盐而落下。

噢,绽放于泡沫的木兰花,
迷人的过客,它的死亡开花
又消逝?周而复始地出现,消失:
破碎的盐,令人目眩的海的运动。

你和我,爱人啊,让我们一同封住沉默,
当海洋摧毁它无止尽的雕像,
推倒它冲动的白塔:

因为在漫漫水波和滚滚沙石
交织成的隐形织物里,
我们支撑起独一且多难的温柔。

11
我想望你的嘴,你的声音,你的发。
沉默而饥渴地,我游荡街头。
面包滋养不了我,黎明让我分裂,
一整天我搜寻你两脚流动的音响。

我渴望你滑溜溜的笑声,
你那有着丰收色泽的双手,
渴望你苍白玉石般的指甲,
我想吃掉你的皮肤像吞下一整颗杏仁。

我想吃掉在你可爱的体内闪耀的阳光,
你骄傲的脸庞上至高无上的鼻子,
我想吃掉你眼睫上稍纵即逝的阴影。

我饥渴地四处走动,嗅寻霞光,
搜寻你,搜寻你炽热的心,
像基特拉杜荒原上的一头美洲豹。

12
丰满的女人,肉做的苹果,滚烫的月亮,
海草、泥浆和捣碎的光浓郁的气味,
是什么样幽暗的明亮在你的圆柱间开启?
男子以感官触摸到的是什么样古老的夜?

噢,爱是一趟与水和星星同行的旅程,
与溺水的大气和面粉的暴风雨;
爱是闪电的撞击,
是臣服于一种蜂蜜的两个身体。

吻复一吻我漫游于你小小的无限,
你的边界,你的河流,你的小村落;
而生殖之火——变得多么令人愉悦——

悄悄穿行过狭窄的血道,
直到它快速倾泄如夜晚的康乃馨,
直到它似实实虚,如一道暗中的光。

13
从你双脚上升到发际的光,
那包裹你纤柔躯体的力量,
不是珍珠母,不是冰冷的银:
你是面包做的,烈火爱慕的面包。

谷物在收获季节高堆,在你体内
面粉也在幸福的时节发酵:
当面团使你的乳房加倍隆起,
我的爱是在土中待命的煤炭。

啊,你的额头是面包,你的腿是面包,
你的嘴也是,被我吞食,随晨光而生的面包,
我的爱,你是面包店的旗帜,

火教给了你血的课程,
你自面粉体认到自己的神圣,
自面包学会你的语言和芳香。

17
我爱你,但不把你当成玫瑰,或黄宝石,
或大火射出的康乃馨之箭。
我爱你,像爱恋某些阴暗的事物,
秘密地,介于阴影与灵魂之间。

我爱你,把你当成永不开花
但自身隐含花的光芒的植物;
为你的爱,某种具体的香味
自大地升起,暗自生活于我的体内。

我爱你,不知该如何爱,何时爱,打哪儿爱起。
我对你的爱直截了当,不复杂也不傲慢;
我如是爱你,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

还有什么方式:我不存在之处,你也不存在,
如此亲密,你搁在我胸前的手便是我的手,
如此亲密,我入睡时你也阖上双眼。

20
我的丑人儿,你是一粒骯脏的栗子,
我的美人儿,你漂亮如风,
我的丑人儿,你的嘴巴大得可以当两个,
我的美人儿,你的吻新鲜如西瓜。

我的丑人儿,你把胸部藏到哪里去了?
它们干瘦如两杯麦粒。
我更愿意见到两个月亮横在你的胸前,
两座巨大的骄傲的塔。

我的丑人儿,海里也没有像你脚趾甲那样的东西,
我的美人儿,我一朵一朵花,一颗一颗星,
一道一道浪地为你的身体,亲爱的,编了目录:

我的丑人儿,我爱你,爱你金黄的腰,
我的美人儿,我爱你,爱你额上的皱纹,
爱人啊,我爱你,爱你的清澈,也爱你的阴暗。

22
爱人啊,我常常爱你却不见你,不记得你,
认不出你的目光,不认识你,一株
生错地方,曝晒于正午的矢车菊:
我却只爱小麦的味道。

或许我见过你,想象你举起酒杯
在安格尔,映着夏夜的月光;
或者你是我在阴影里拨弄的那把吉他
的腰身,那把声如汹涌大海的吉他?

我爱你却不自知,我搜寻着你的记忆。
我拿着手电筒闯进屋子偷取你的相片,
然而我早知你的模样。突然间,

你就在我身边,我抚摸了你,我的生命
停止:你立在我眼前,女王般统治着。
仿佛森林中的篝火,火焰是你的疆土。

25
在爱你之前,啊爱人,我一无所有:
我踌躇于市街上,摆荡于物品间:
一切都无关紧要,都没有名字:
世界由守候的空气构成。

我熟悉满布灰尘的房间,
月亮所住的隧道,
被辞退的严酷的飞机棚,
固执于沙中的疑问。

一切皆空无,僵死,喑哑,
堕落,废弃,腐朽:
一切超乎想象的陌生,

一切是别人的,又不属于任何人,
直到你的美貌和贫穷
为秋天带来丰富的礼物。

26
无论是伊奎克可怖沙丘的色泽,
或瓜地马拉杜瑟河的河口,
都改变不了你那臣服于麦田的轮廓,
丰满如葡萄的身形,吉他一般的嘴巴。

噢我的心上人,自万物沉寂以来,
从纠缠的藤蔓所统领的丘陵地
到荒凉的银灰色大草原,
大地的每一片美景都是你的翻版。

然而不论是矿山羞怯之手,
或西藏的雪,或波兰的石头,
都改变不了你的丰姿,你那游走的谷物:

仿佛智兰的粘土或小麦,吉他或成串
水果,在你身上固守其疆土,
执行野蛮月亮之指令。

27
裸体的你单纯一如你的手,
光滑,朴拙,小巧,透明,圆润,
月之线条,苹果的小径,
裸体的你纤细有如赤裸的麦粒。

裸体的你蔚蓝如古巴的夜色,
藤蔓和星群在你发间。
裸体的你,辽阔澄黄,
像夏日流连于金色的教堂。

裸体的你微小一如你的指甲,
微妙的弧度,玫瑰的色泽,直至白日
出生,你方隐身地底,

仿佛沉入衣着与杂务的漫长隧道:
你清明的光淡去,穿上衣服,落尽繁叶,
再次成为赤裸的手。

29
你来自贫苦的南部,来自贫困的家,
那以寒冷和地震出名的严酷区域,
在白垩与粘土间学习生活
当受人崇拜的神们自己也朝死亡坠去。

你是黑粘土塑成的小马,黝黑
沥青的吻,啊亲爱的,你是泥做的罂粟,
飞驰于路上的薄暮的鸽子,
我们贫苦童年的泪的扑满。

小宝贝,你总是保有一颗贫穷的心,
保有一双习惯于石块的贫穷的脚,
你的嘴巴常不知什么是面包或糖果。

你来自滋养过我灵魂的贫苦的南部:
在她的天上,你的母亲与我的母亲仍
一同洗衣。我因此选你为伴侣。

32
早晨的屋子︰真理混作一团,
毯子和羽毛,一日方始却已
乱了方向,漂浮如可怜的小船
在秩序与睡梦的水平面之间。

物品只想拖着遗骸前行,
无目标的追随,冷冷的遗产,
文件藏匿起它们萎缩的元音,
瓶中的酒偏爱延续昨日。

赋予万物秩序的人儿啊,你闪烁其间
像只蜜蜂将触角探向深陷黑暗的区域,
你用你白色的能源征服光。

你如是建构了一种新的明晰︰
物品欣然臣服于生命之风,
井然之序让面包,鸽子各安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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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33
亲爱的,我们就要回家了,
回到葡萄藤爬满棚架的家:
裸体的夏季踩着忍冬的步伐,
将在你到达前到达你的卧房。

我们游牧的吻浪迹天涯:
亚美尼亚,滴滴掘出的浓蜜,
锡兰,绿色的鸽子,还有扬子江
以悠久的耐性将白日与黑夜分开。

而今,最爱的人儿啊,越过澎湃的海洋
我们归返,像两只盲鸟飞回墙头,
飞回遥远春天的窝巢。

因为爱无法不眠不休地飞翔:
我们的生命回到墙头,回到海上的礁石,
我们的吻回归我们的领土。

36
我的心上人,芹菜和食槽之后,
纱线和洋葱之小豹,
我喜欢看你的迷你帝国火花闪耀:
你的武器是蜡,酒,油,

大蒜,为你双手而开启的土壤,
在你手中点燃的蓝色物质,
化梦境为沙拉的移转本事,
卷缩于花园水管中的蛇。

你,带着撩拨香味的镰刀,
你,带着发号施令的肥皂泡,
你,爬上我发狂的梯子和楼梯。

你掌管我字迹的特质,
且在笔记本的沙粒里找到那些
正在觅寻你芳唇的迷途的音节。

38
正午时分你的屋子听似一列火车:
蜜蜂嗡嗡叫,锅子在歌唱,
瀑布替细雨的作为编写目录,
你的笑声纺织出棕榈树的颤音。

墙上的蓝光和岩石交谈,
它吹着口哨到来,像送电报的牧羊人;
在两株无花果树之间,以青绿的声音,
荷马穿著凉鞋悄悄登上山丘。

唯有在这儿城市可以无声无忧,
没有永恒,没有奏鸣曲,嘴唇,或汽车喇叭;
只有瀑布与狮子的对话,

还有你——上下楼,唱歌,奔跑,弯腰,
种植,缝纫,烹饪,锤打,写字,返家,
或者你已离去——而我知道冬天已然降临。

40
寂静一片翠绿,光潮湿,
六月如蝴蝶般颤动,
而玛提尔德啊,你在南方领地,
从海和岩石走来,穿越正午。

你带着满船含铁的花朵,
遭南风折磨复遗弃的海藻,
而你那白晰依旧、因盐分腐蚀而龟裂的手,
采收到的却是沙之谷穗。

我爱你纯净的礼物,你那如完好石块的皮肤,
你指端阳光璀灿的献礼︰指甲,
你那满溢喜悦的嘴巴。

但,为了我深渊旁的屋子,
请给我令人苦恼的寂静的体系,
被遗忘在沙里的海之楼阁。

43
我在万象之中寻找你的影迹,
在湍急起伏的女人之河里,
在发辫,羞怯低垂的眼睛,
滑行过泡沫的轻盈脚步。

我忽然觉得可以辨识出你的指甲——
长椭圆形,灵巧,樱桃的侄女们;
还有你那自我身旁经过的头发,我想
我看到了在水中燃烧的你篝火的形象。

我寻寻觅觅,但无人能有你的律动,
你的光,你自林中带回的黑粘土;
无人有你娇小的耳朵。

你完整而简洁,你的一切自成一体,
我就这样与你漂流前行,爱恋着一条
流向女性海洋的宽阔的密西西必河。

45
别走远了,连一天也不行,因为,
因为,我不知该怎么说,一天是很漫长的,
我会一直等着你,仿佛守着空旷的车站,
当火车停靠在别处酣睡。

别离开我,连一小时也不行,因为
那样点点滴滴的心灵剧痛会全数浮现,
四处流浪觅寻归属的烟雾会飘进
我体内,绞勒住我迷惘的心。

啊,愿你的侧影永不流失于沙滩,
啊,愿你的眼皮永不鼓翼飞入虚空︰
连一分钟都不要离开我,最亲爱的,

因为那一刻间,你就走得好远,
我会茫然地浪迹天涯,问道:
你会回来吗?你打算留我在此奄奄一息吗?

47
我想回头看看在树枝间的你。
你逐渐地变成了果实,
毫不费事地自根部升起,
吟唱你那树液的音节。

在此你将先成为一朵香花,
变形为吻的塑像,
直到太阳与地球,血与天空,
授予你喜悦和甜美。

我将在枝桠间辨识出你的头发,
你那在树叶间成熟的影像,
那影像让花瓣更挨近我的渴,

而我的嘴将充满你的味道,
那自大地升起,带着你的
血,恋人果实之血的吻。

48
两个快乐的恋人构成一块面包,
草丛中的一滴月光;
行走时,留下两道一起流动的阴影,
醒来时,让一个太阳在床上空着。

在所有真理中,他们选择了时日︰
他们握紧它,不用绳索,而用芬芳,
他们不曾撕碎和平,不曾粉碎语字。
他们的幸福是一座透明的塔。

空气和酒与恋人们相伴,
夜以欢乐的花瓣愉悦他们,
他们有权拥有全部的康乃馨。

两个快乐的恋人,无终,无死,
他们诞生,他们死亡,有生之年重演多次,
他们像大自然一样生生不息。

50
柯达波斯说你的笑声坠落
像一只猎鹰自石塔飞下。
的确如此,你划开世界的枝叶,
以一道闪电,啊天空的女儿︰

它坠落,发出雷鸣:露珠的舌,
钻石的水流,光与其蜜蜂都跳跃着。
而在寂静之须居住过的地方,
太阳和星星的榴弹爆炸,

天塌了下来,连同它阴影重重的夜,
钟铃和康乃馨在满月的光中闪耀,
马鞍匠的马群狂奔急驰。

因为你是如此娇小,就任它
倒下吧,任你笑声的流星飞翔,
为自然万物的名字通上电流。

51
你的笑声属于一棵被闪电
劈裂的树,那银亮的霹雳
从天而降,裂顶部,
用一把剑将树切分为二。

我所爱的像你这样的笑声
只诞生于高地的树叶和雪中,
是在那般高度释放出的风的笑声,
南美杉的习性,我最爱的人儿。

我的高山妇,我清晰的智兰火山,
用你笑声里的那些刀挥砍阴影,
挥砍夜晚,清晨,正午的蜂蜜︰

叶间的鸟儿将在空中跳跃,
当你的笑声像一道奢华
的光,穿透过生命之树。

53
这里是面包,酒,餐桌,寓所:
男人的,女人的以及生活的必需品:
急旋的和平奔流到此地歇脚,
共和的火焰燃起这光亮。

赞美你的双手——飞快地料理出
歌与厨房洁白的成果;
赞美你飞奔的脚的廉正,
啊万岁,那拿着扫把跳舞的芭蕾女伶。

那些带着水之威胁的粗暴的河流,
那苦痛的泡沫的亭阁,
那些燃烧的蜂巢与暗礁:

如今都化做这歇息,你的血在我的血中,
这午夜般星光璀璨与蓝的河床,
这无止尽单纯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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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54
拥有绝对的党群,拥有正直的正午的
辉煌理性和明亮恶魔啊,
我们终于到达这里,孤单,但不寂寞,
远离野蛮之城的狂言呓语。

一如纯净的线条描摩出鸽子,
一如火焰以其养分授勋给宁静,
你我也创造出这天堂般的结局。
理性与爱情裸身共居此屋。

狂乱的梦,苦涩之必然的河流,
比铁锤的梦更持久的决定
流进爱人们的双人杯里,

直到那成双的事物被平衡地举放在
天平上:理性与爱情,像一对翅膀。
透明的本质如是打造完成。

58
在文学的铁铸造的大刀阔剑当中,
我像异国的水手四处流浪,
不熟悉那些街角,只是歌唱,
因为我歌唱,因为不为此又为何?

自狂风暴雨的群岛我带来
我多风的手风琴,疯狂的雨浪,
自然万物惯有的舒缓︰
它们造就了我狂野的心。

因此当文学的利齿
突然咬住我诚实的脚跟,
我毫不迟疑地走过,随风歌唱,

走向我童年时期多雨的造船厂,
走向定义模糊的南方的凉爽森林,
走向我的心弥漫着你香气的地方。

60
那些企图伤害我的人伤到了你,
而那本该加诸于我的秘密毒药
像一张网穿过我的工作
把锈痕和失眠留在你的身上。

爱人啊,我不想让那暗伤我的仇恨
遮蔽你额头上盛开的月色。
我不想让遥远的,遗忘了的哀怨
将其无用的刀之冠冕丢到你的梦境。

恶毒的脚步声尾随着我,
我笑,可怖的鬼脸仿真我的面容,
我歌唱,嫉妒咬牙切齿地诅咒我。

而那是,爱人啊,生命给予我的阴影:
一套空荡荡的衣服,一跛一跛地
追逐我,仿佛露出血腥微笑的稻草人。

64
我的生命被如此丰盈的爱染成了紫色,
我像一只蒙眼的鸟儿慌张地转向,
直到抵达你的窗前,我的朋友:
你听到破碎的心喃喃低语。

我飞出阴影向你胸前攀升,
不存在也不知觉地,我飞上麦子之塔,
涌向你手中的生命,
自海洋向你的欣喜攀升。

任谁也算不出我对你的亏欠,爱人啊,
我对你的亏欠是清澄透明的,仿佛产自
雅劳科的根,啊我对你的亏欠,爱人。

我对你的一切亏欠,无疑的,如星星满布,
我对你的亏欠像荒原的一口井,
时间在那儿守望着漂泊的闪电。

65
玛提尔德,你在那里?我看到了,在下面,
在我的领带底下,心脏上方,
肋骨间的一阵悲伤,
你消失得何其快速。

我需要你活力的光辉;
我环顾四周,吞噬希望。
我凝视少了你的那股空虚,像一间屋子,
除了悲情的窗子,一无所有。

天花板沉默寡言地聆听
古老,无叶的雨的掉落,
聆听羽毛,聆听夜所囚禁的一切:

我如是等着你,仿佛一间孤寂的屋子,
等到你愿意再次见我并活在我心中。
在等候中,我的窗子一直痛着。

67
来自南方的大雨落在黑岛上
像独一无二的一滴,清澄而沉重,
大海打开它清凉的叶片接收,
大地得知酒杯如何履行它潮湿的命运。

我的灵魂啊,请在你的吻中赐我
这些个月来含盐的水,赐我田野的蜂蜜,
被天空的千唇吻湿的芬芳,
冬季海洋神圣的耐心。

某样东西向我们召唤,所有的门
自动开启,雨水向窗子反复述说谣言,
天空向下生长,直到触及根部,

于是日子将天堂的网织了又拆,
用时间,盐分,耳语,成长,道路,
一个女人,一个男人,以及地球上的冬天。

72
爱人啊,冬天已归营,
大地打点好它黄色的礼物,
我们一面爱抚遥远的土地,
一面轻触地球的头发。

离开!现在!动身:轮子,船,钟,
被无尽日光强化的飞机——
前往群岛的婚姻气味,
欢乐的长形谷粒!

走吧,站起来,把头发向后夹拢,起飞,
降落,跟随大气与我一同奔跑歌唱:
让我们搭火车前往阿拉伯或托可毕亚——

只不过像远方花粉的迁徙——
到赤脚的贫困君王所统领的
破布和栀子花的刺人村镇。

75
这儿有房子,海,和旗子。
我们漫步走过别的长篱笆。
我们找不到大门,也找不到我们
不在时的声音——仿佛死了一般。

最后房子打开它的沉默,
我们进入,跨过废弃物,
死老鼠,空洞的道别,
在水管里哭泣的水。

哭泣,这房子——哭泣,日以继夜;
它虚掩着,和蜘蛛一起呜咽,
它分崩离析,自它黝暗的眼睛。

而今,骤然间,我们让它复苏。
我们安居其中,它认不出我们:
它得开花,却忘了如何开花。

77
今天就是今天,负载着所有往日的重量,
以及将成为明日的一切的翅膀;
今天是海的南方,水的老年,
崭新的一天建构完成。

已耗尽的一日的花瓣聚集在
你的嘴上,高举向光,向月,
而昨天急步走下阴暗的小路,
我们因此忆起你那张逝去的脸。

今天,昨天,明天走过,
像燃烧的小牛在一日内被耗尽,
我们的牛群等候着,来日无多,

然而时间在你心中撒下了面粉,
我的爱用泰穆科的泥造了个火炉:
你是我灵魂每日的面包。

78
我没有绝不再,也没有总是。在沙里
胜利留下它消失的脚印。
我是穷人,甘心爱自己的同类。
我不知你是谁。我爱你。我不送也不卖荆棘。

或许会有人知道我并未编织染血的
王冠,知道我反抗嘲笑戏弄,
而且确曾让我灵魂的高潮满涨。
我用鸽子回报丑恶。

我没有绝不,因我与众不同——
过去是,现在是,以后还是。我以
不断变动的爱情之名,宣示纯真。

死亡只不过是块遗忘的石头。
我爱你,在你口中我亲吻喜悦。
让我们捡拾薪柴,在山上生火。

【回目录】


夜晚

79
在夜里,爱人啊,请将你心与我心相系,
这样两颗心将在梦中合力击退黑暗,
仿佛双面鼓在森林里敲打
对抗潮湿的树叶堆成的厚墙。

夜间旅行:睡梦的黑色火焰
剪断地球上葡萄的细线,
准时得像一列不停地拖着
阴影和寒岩的狂乱的火车。

所以啊,爱人,请将我系在更纯粹的
移动上,和你胸中以水底天鹅
之翼拍动的坚贞不移紧紧相系,

好让我们的睡梦以唯一的钥匙,
以一扇被阴影关闭的门,回答
星星满布的天空闪闪发光的问题。

80
亲爱的,我自旅游和忧伤归来
回到你的声音,回到你飞驰于吉他的手,
回到以吻扰乱秋天的火,
回到回旋天际的夜。

我为天下人祈求面包和主权,
为前途茫茫的工人,我祈求田地,
但愿无人要我歇止热血或歌唱。
然而我无法弃绝你的爱,除非死亡到来。

就弹一首华尔滋歌咏这宁静的月色吧,
一首船歌,在吉他的流水里,
直到我的头儿低垂,入梦:

因我已用一生的无眠织就
这树丛中的庇护所——你的手居住、飞扬其间
为睡眠的旅人守夜。

81
而今你属于我。在我梦中倚梦而憩。
爱与痛苦与工作现在都该安眠了。
夜转动它隐形的轮轴,
你在我的身旁纯净一如熟睡的琥珀。

亲爱的,没有别人会在我梦中安睡。你将离去,
我们将一同离去,跨过时间的海洋。
没有人会伴我穿行过阴影,
除了你,万年青,永恒的太阳,永恒的月亮。

你的手已经张开细致的拳
让它们轻柔漂浮的手势淡去,
你的双眼紧闭像两只灰色的羽翼,我跟随

在后,任由你涌动起来的折叠的浪,将我
带走。夜晚,世界,风织纺它们的命运。
没有了你,我是你的梦,只是这样,不过如此。

82
爱人啊,当我们关上这扇夜之门,
请随我,爱人,随我穿过阴影之地︰
阖上你的梦,和你的天空一起进入我的眼睛,
在我的血液中扩展如一条宽阔的河。

再会啦,再会,落入过去每一日
麻袋中的残忍亮光。
再会啦,手表或柳橙的每一道光芒。
你好,噢阴影,我间歇性的朋友!

在这船或水或死亡或新生命里,
我们再度结合,熟睡,复活,
我们是血液之中夜的联姻。

我不知道谁生谁死,谁歇息谁清醒,
但我知道是你的心,将黎明的
恩典,分发到我的胸中。

86
啊南十字星,啊芳香磷光的车轴草,
你的美丽今天射出四倍的吻,
穿过阴影又穿过我的帽子:
月亮在寒气中盘转着。

而后,随着我的爱和我的爱人,啊霜蓝的
钻石,夜空之澄静,
镜子:你出现,夜因你四座
震荡着酒香的酒窖而丰满。

啊光洁、纯净的鱼悸动的银光,
绿色的十字,阴影明亮的荷兰芹,
固定于纯一天空的飞萤:

到我这儿歇息吧,让我们一块阖上眼睛。
与人间的夜共眠,一分钟就好。
在我身上点亮你星辉灿烂的四个数字。

89
当我死,我要你把手放在我的眼睛上:
我要你可亲双手的光与麦
再次将其清新传遍我身:
我要体会改变我命运的那份温柔。

我要你活着,当我睡着等你。
我要你的耳朵仍然倾听风声,我要你
嗅闻我俩共同爱过的海的芳香,
继续漫步于我们走过的沙滩上。

我要我喜欢的一切继续存活,
还有你——我对你的爱与歌赞超乎一切——
我要你继续繁茂,盛开,

这样你才能到达我的爱指引你的所有去向,
这样我的影子才能在你的发间游走,
这样万物才能明白我歌唱的理由。

90
我想象我死了,感觉寒冷逼近我,
剩余的生命都包含在你的存在里:
你的嘴是我世界的白日与黑夜,
你的肌肤是我用吻建立起来的共和国。

顷刻间都终止了——书籍,
友谊,辛苦积累的财富,
你我共同建筑的透明屋子:
啊,都消失了,只剩下你的眼睛。

因为在我们忧患的一生,爱只不过是
高过其它浪花的一道浪花,
但一旦死亡前来敲我们的门,那时

就只有你的目光将空隙填满,
只有你的清澄将虚无抵退,
只有你的爱,把阴影挡住。

92
亲爱的,倘若我死而你尚在人世,
亲爱的,倘若你死而我尚在人世,
我们不要让忧伤占领更大的疆域:
我们居住的地方是最广阔的空间。

小麦的灰尘,沙漠的沙,
时间,流浪的水,朦胧的风,
像飘浮的种籽吹扫我们。
不然我们可能无法在时光中找到对方。

这片让我们找到自我的草地,
啊小小的无限,我们将之归还。
但是爱人啊,这份爱尚未结束,

一如它从未诞生,它也
不会死亡,像一条长河,
只改变土地,改变唇形。

93
如果你的胸膛暂停片刻,
如果某样东西不再移动,不再烧遍你的血脉,
如果你嘴里的声音逃逸而未形成话语,
如果你的手忘了飞翔而沉沉睡去,

玛提尔德,亲爱的,就让你的唇微张着,
因为最后那一吻该滞留我身边,
该永远只停驻于你的嘴里,
如此它才可以随我进入死亡之境。

我将一边吻着你疯狂冰冷的唇,
一边爱抚你身体遗落的果实,
一边寻觅你紧闭双眼的光而死去。

如此当大地接受我们的拥抱时,
我们将融合成一个死,
永远活在吻的永恒之中。

94
假如我死了,请你以纯粹的力量继续存活,
好让苍白和寒冷怒火中烧;
请闪动你那无法磨灭的眼睛,从南方到南方,
从太阳到太阳,直到你的嘴歌唱如吉他。

我不希望你的笑声或脚步摇摆不定,
我不希望我的快乐遗产亡失;
别对着我的胸膛呼喊,我不在那儿。
请你像住进房子一样,住进我的离开。

离开是如此巨大的房子,
你将穿行过墙壁
把图画挂在纯然的大气之中。

离开是如此透明的房子,
即便死了,我也将在那里看着你,
倘使你受苦,亲爱的,我将再死一次。

99
别的日子会来,植物与行星的
沉默终会有人了解,
好多纯粹的事情将会发生!
小提琴将散发出月亮的芬芳!

也许面包将和你一样:
拥有你的声音,你的小麦,
而另一些东西——迷失的
秋日马群——也将用你的声音说话。

即使并非全如你意,
爱仍将把巨桶注满,
如牧羊人古老的蜂蜜,

而在我心头的尘土里(那儿
贮藏了好多丰盛的东西),
你将在瓜果间来回穿梭。

100
在地球的中央,我将把玛瑙
推置一旁,这样我才能看到
你像一名抄写员,用一枝
水笔誊写植物的嫩枝。

世界何其美好!多么奥妙的香菜!
航行过甜蜜之域的船只何其幸福!
你或许是,我或许是,一块黄玉。
钟声里不再有冲突纷争。

什么都没有,除了随心所欲的空气,
御风而行的苹果,
森林中多汁液的书本:

在康乃馨呼吸的地方,我们将
着手缝制一件衣服,一直穿到
和胜利的吻一样天长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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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阴影并治的爱的共和国
——聂鲁达《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


陈黎‧张芬龄


一九九五年上演的电影《邮差》,使拉丁美洲家喻户晓的智利诗人聂鲁达(Pablo Neruda,
1904-1973),变得举世皆知。《邮差》故事内容讲述流亡国外的聂鲁达和意大利某小岛上一名邮差之间的动人情谊。这位名叫马利欧的年轻人,受雇为聂鲁达的私人信差,也因此有机会结识诗人,进而走入诗的世界;聂鲁达的诗作以及政治理念,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穿行于马利欧的生活和思想,从此他的人生有了重大的改变。这部影片不但获得了包括「最佳外语片」在内的多项奥斯卡金像奖提名,也唤起了世人对聂鲁达的怀念和兴趣,更掀起了重读聂鲁达的热潮。唱片公司出版的电影原声带里,还特别加进十四首聂鲁达的诗作,请到了史汀、玛丹娜、茱莉亚萝勃兹、安迪贾西亚等著名影歌星来朗诵。这十四首诗中,多半是情诗,透过聆赏,我们重温了聂鲁达情诗里知性和感性的交融,爱之喜悦与现实阴影的追逐,以及美丽与哀愁的对话。


聂鲁达出生于智利中部盛产葡萄的乡村帕拉尔,成长于智利南部的边境小镇泰慕科。童年时期,他最亲密的玩伴是树木、野花、甲虫、鸟、蜘蛛。十岁时,他写出了最早的诗作。二十岁,出版《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奠定了他在诗坛的地位,这些情诗在当时像流行曲调或谚语般被传颂着。这本情诗集记载了年轻诗人的心路历程,记录了他与女人、与世界接触的经验,也记录了他个人的欲望、激情、寂寞、内在疏离等诸多复杂的情思,有忧伤的回忆,有真情的吶喊,有情感的剖析,有深沉的哀叹。


《邮差》的背景应在一九五二年。陪着四十八岁流亡中的聂鲁达,悠游地中海岛上的那位女士,是后来成为他第三任妻子的玛提尔德.乌鲁齐雅(Matilde
Urrutia)。电影原声带里影歌星们念的诗,有三首出自《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作为始末的则是《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中的两首(第27与81)。这本《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是聂鲁达于一九五五至一九五七年间写成,题献给玛提尔德的。

聂鲁达一生总共结婚三次。第一次是一九三Ο年,担任驻巴达维亚领事时,对象是荷兰裔爪哇女子哈根娜(Maria
Antonieta
Hagenaar)。二十六岁的聂鲁达写了一封家书告知他父亲︰「我觉得她样样完美,我们事事快乐……从今起,你不必担心你的儿子在遥远他乡会觉得孤单,因为我已找到一位将与我白头偕老的伴侣……」这段婚姻只维持到一九三六年。

一九三四年,聂鲁达奉派驻西班牙,在马德里结识大他二十岁的卡丽儿(Delia de
Carril),彼此一见钟情。卡丽儿的父亲是阿根廷富有的牧畜者,她曾嫁给一位纨裤子弟,过了一段荒唐糜烂的生活,遇见聂鲁达时已是广识毕加索、阿拉贡等画家诗人,政治嗅觉敏锐,机灵迷人,好客也好斗的共产党员。她很快成为聂鲁达的导师,母亲兼恋人。主动搬进他的家,鸠占鹊巢,逼退原配。两人至一九四三年始于墨西哥举行了一项不为智利法律所承认的婚礼。


聂鲁达与玛提尔德初遇于一九四六年智利总统大选期间,在森林公园户外音乐会中因友人介绍而认识。聂鲁达几乎忘了这次邂逅,玛提尔德却对之难以忘怀。一九四九年二月聂鲁达开始流亡,经阿根廷至巴黎,莫斯科,波兰,匈牙利。八月至墨西哥,染静脉炎,养病墨西哥期间再遇玛提尔德。她原在圣地亚哥音乐院,后离开前往好几个拉丁美洲国家作巡回演唱,曾在秘鲁拍过一部电影,在布宜诺斯艾瑞斯和墨西哥当电台歌手,最后定居在墨西哥,办了一所音乐学校。辗转重逢的诗人与歌手如是开始了秘密的恋情。为了与诗人在一起,玛提尔德必须躲在暗处,随聂鲁达、卡丽儿夫妇作平行旅行。一九五二年的意大利之旅,让两人恣意地度过了一段愉快时光。在卡布里岛,聂鲁达写作了诗集《船长的诗》,匿名出版于那不勒斯,这是对玛提尔德爱情的告白,但出于对结发多年的第二任妻子卡丽儿的情感考量,迟至一九六三年他才承认是此书作者。


结束流亡的聂鲁达返回智利后,有三处住所︰一在圣地亚哥的林奇街,与卡丽儿同住;一在圣地亚哥的普洛维登西亚(Providencia),为与玛提尔德的密窝;一在圣地亚哥之北,智利中部太平洋滨的小村落黑岛(Isla
Negra)。黑岛本为一未开发之地区,仅有三户人家,一九三九年,聂鲁达在此购了一间简陋的面海的石头房子,大发奇想,称其地为「黑岛」,但它既不是岛,颜色也非黑色。他轮流与卡丽儿和玛提尔德同居于此,居然不曾被卡丽儿识破,直到有一天女管家向卡丽儿透露实情,七十岁的卡丽儿遂毅然求去。一九五五年,聂鲁达结束恼人的双重生活,与玛提尔德同住,一直到一九七三年他死为止。他们曾在国外结婚,但直到一九六六年十月才在智利举行婚礼,完成合法手续。


聂鲁达与玛提尔德曲折的爱的旅行,负载着光,也负载着阴影。《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出版于一九五九年,自然是他与玛提尔德爱情的纪录与信物。但比诸古典大师──譬如西班牙葛维铎(Quevedo)、龚果拉(Gongora),意大利佩脱拉克,英国莎士比亚──所作,聂鲁达的十四行诗大多未依循传统骨架。传统十四行诗对韵脚的讲求,格律的设计,强化了十四行诗情感的密度与辩证的张力。聂鲁达的十四行诗则每每松弛如一段散文,结构开放,思绪自然流动,发展。如他在书前献辞所言:「我深知自古以来诗人们早就从各个面向,以优雅出众的品味,为十四行诗营造出像白银、像水晶、像炮火一样的声韵;然而,我十分谦卑地,以木头为质料创作这些十四行诗,赋予它们那不透明的纯粹物质的音响,传送到你耳边……」这些诗是木头的,是质朴的,然而诗人说话的声音却自有一种粘合的力量,将这些诗行结构成完整的有机体──一间间包容诗人广博、游动的情思,「以十四块厚木板」搭盖起来的爱的小屋。

五十多岁的聂鲁达在历经社会及政治沧桑之后,终于在对玛提尔德的爱里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亲爱的,自旅游和忧伤归来
回到你的声音,回到你飞驰于吉他的手,
回到以吻扰乱秋天的火,
到回旋天际的夜。

我为天下人祈求面包和主权,
为前途茫茫的工人,我祈求田地,
但愿无人要我歇止热血或歌唱。
然而我无法弃绝你的爱,除非死亡到来。

就弹一首华尔滋歌咏这宁静的月色吧,
一首船歌,在吉他的流水里,
直到我的头儿低垂,入梦:

因我已用一生的无眠织就
这树丛中的庇护所?你的手居住、飞扬其间
为睡眠的旅人守夜。
(第八十首)


虽然聂鲁达在这些十四行诗里时而展露欢颜,时而动情地歌赞,但是绝少绽放出清朗的微笑,甜美满足之中总夹杂着几分苦涩与寂寥。他认为爱情有时候「是一座疯狂城市,╱门廊上挤满了面色惨白的人们」,有时候像一股巨浪,会将恋人们「推向坚硬的石头轰然碎裂」,将他们磨成粉末,有时候又「拖着痛苦的尾巴,╱一列长长的静止的荆棘跟随在后」,因为现实的阴影无时不刻地盘据于爱情的背后奸险窃笑:

恶毒的脚步尾随着我,
我笑,可怖的鬼脸仿真我的面容,
我歌唱,嫉妒咬牙切齿地诅咒我。

而那是,爱人啊,生命给予我的阴影:
一套空荡荡的衣服,一跛一跛地
追逐我,仿佛露出血腥微笑的稻草人。
(第六十首)

但爱情尽管苦涩,却是带领恋人们飞出阴影的一对翅膀,是将混乱扰攘的世界屏弃门外的秘密城堡,是开启被阴影关闭之门的唯一钥匙,是唯一可与死亡、挫折、孤寂等人世黑暗相抗衡的力量:

在我们忧患的一生,爱只不过是
高过其它浪花的一道浪花,
但一旦死亡前来敲我们的门,那时

就只有你的目光将空隙填满,
只有你的清澄将虚无抵退,
只有你的爱,把阴影挡住。
(第九十首)


这本情诗集绝非一面倒的对爱情的歌颂,光与阴影在其中颉颃角力,相辩相成。对生命苦乐参半本质的深刻认知,赋予了聂鲁达的情诗更丰富的质地,更繁复的色泽。虽然在某些时刻,他的爱情是荆棘丛中的玫瑰,是忧郁的岛屿,是孤寂的屋里疼痛的窗口,是掉入甜美的忧伤,是,充其量,缓缓长河脉动中的一滴水;但在更多时候,他的爱情是永不熄灭的火光,是无法折断的纤细荆棘,是穿过生命之树的奢华光芒,是倾泄于冰凉的生命枝叶上的温柔之火。


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是一百次网罟撒向大海,企图打捞爱的鱼苗;是一百只触角伸向未来,企图向时间追讨永恒;是一百次巨浪拍岸,将诗人卷入汹涌险恶的现实,又将疲惫的他送回岸上──而玛提尔德正是守候在岸边的柔软温润的草地。


一如他第一本情诗集《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聂鲁达在这本十四行诗集里大量使用与自然界有关的意象描写女体,将玛提尔德提升成为纷乱人世里美好秩序的象征,一股安定灵魂的力量。她是大地,是结实累累的果树,是饱满的苹果,是芬芳土地的泥土和树脂,是熟稔的黑粘土,是野地的小麦;她是音乐、时间、雨树,是沙子、木头,布,是琥珀、玛瑙,是边界、河流、小村落,是透明的桃子,是溢出酒香的酒窖;她是生活,是芬芳的月亮所揉制的面包,她的额头、腿和嘴是被他吞食、随晨光而生的面包,她是面包店的旗帜,是他的灵魂每日的面包;她是美的化身,她赤裸的身体是月之线条,是苹果的小径,纤细如赤裸的麦粒,辽阔澄黄如夏日流连于金色的教堂,蔚蓝如古巴的夜色,藤蔓和星群在她发间驻留;她是人间最动人的风景,她穿山越岭,像一阵微风,像湍急的水流自雪下滴落,是纠缠的藤蔓所统领的丘陵地,是荒凉的银灰色大草原。她结合了水和大地的深沉本质,纯净如水又富含土香,使浪潮满涨,种籽鼓胀──如同阴影跟随光,她是他存在的最佳理由。


整本《一百首爱的十四行诗》分成早晨,中午,傍晚,和夜晚四部份,季节变动的光影,死与生的形貌,爱之喜与悲的色泽,不断闪现其中。这是诗人一日之作息,也是一生之作息。它是十四行诗历史的一个陆标,不仅再次让读者见证到聂鲁达满溢的创作才气,也为逐渐枯干、僵化的古老诗体,注入新生的气息。它神奇地将最屈从、最封建的诗体(十四行诗里常可见为讨赞助者欢心的骑士的克己无私以及殷勤恭维)转变成为一个丈夫日常作息、悲苦、隐私、忧思的备忘录。它将一度忽而羞怯、忽而冷酷的情人,从中世纪城堡的高塔,带进以「蜡,酒,油,╱大蒜」为武器,以「杯子,盛满黄油的油壶」以及汤杓、镰刀、肥皂泡为盔甲的中产阶级厨房,听着她「上下楼,唱歌,奔跑,弯腰,╱种植,缝纫,烹饪,锤打,写字……」。

聂鲁达的十四行诗融合了优雅与鄙俗,永恒与当下,让爱与死,光与影共同执政。

from:竹林馆 http://orchis.bianji.com/list.asp?id=69 

【作者: kangkang】【访问统计:】【2004年09月15日 星期三 09:43】【注册】【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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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玉米   2009-01-26 06:3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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